再走长征路|瑶山深处 谁在重新讲起新八村的红军故事
2026-06-12 09:06      作者:陈靖斌     来源:中国经营网

中经记者 陈靖斌 赵毅 清远报道

一把军刀,定格在展墙的图片里。

“红军在村民家吃饭后,留下了这把军刀。”新八村“两委”干部谭丽芳的讲述,让这张静态的图片瞬间鲜活起来。实物虽已珍藏在连州市博物馆,但故事却随着她的话语,从展厅回到了瑶山深处,回到了当年那户村民的饭桌旁,回到了一支队伍穿过瑶村时留下的脚步,也回到了一代代新八村人口耳相传的红军记忆。

从连州市区出发,沿国道、省道蜿蜒前行,再拐入弯多路窄的乡道,汽车在层峦叠嶂中穿行一个多小时,新八村才豁然出现在眼前。屋舍、田地、村道,在群山的环抱中铺展开来。

这条路,今天把记者带到新八村。而在更早的岁月里,它也早已印刻在村民的讲述中:谁曾为红军带过路,哪处旧屋留下过标语,哪件物品被老人珍藏至今,哪首山歌又将一段等待唱给了后人听。

在新八村,红色记忆不是一块展板能够讲完的。它流淌在谭丽芳生动的讲解里,沉淀在老党员吴龙标断续的方言中,也显现在村民从家中拿出的油灯、木秤、草鞋上,更在年轻干部吴颖洁说起研学团队和学生时,找到了新的传承者。

谭丽芳给研学团队讲解这座红色文化展览(受访者供图)

一把军刀,把讲解带回山路

谭丽芳是新八村“两委”干部,也常给来访者讲解这座红色文化展览。她讲军刀时,不急着往下走。

图片前的停顿,像是给故事留出一口气。她告诉来访者,红军途经新八村时,曾在村民家吃饭。离开时,因为没有钱,留下了一把军刀。后来,军刀实物进入连州市博物馆,新八村展出的,是这把军刀的图片。

一顿饭,一把刀,一段路。

没有大场面的铺陈,故事落在村民家中。这样的细节,让红军经过新八村这件事,不再只是一句历史表述,而有了桌椅、有了饭菜、有了离开时留下的物件。

谭丽芳继续往前讲。展柜里摆着草鞋、军水壶、红缨枪头、猎枪,也摆着瑶族服饰、油灯、木秤等旧物。她讲到瑶山结盟时,话题又回到山路和瑶寨。部队进入三水瑶区后,山高路险,地形复杂。展陈里的故事说,许多瑶胞为部队站岗放哨、洗衣做饭,也有青年加入队伍。

“站岗放哨”“洗衣做饭”,这些词从她口中说出来,并不高远。它们像村庄日常里的动作:有人守在山口,有人在屋里忙碌,有人从寨子里走向队伍。山路因此不只是今天进村的交通线,也成了故事展开的地方。

另一种讲述,来自吴龙标。

这位新八村党总支原书记坐下受访时,说得慢,方言很重。有人在一旁帮着辨认,记者也跟着一遍遍确认人名和地名。他开口前先问能不能讲。“大声些。”旁人又提醒一句。这个采访现场并不整齐,却正因为不整齐,保留了乡村口述最原本的样子。

吴龙标讲起旧时村里的板障屋。

老人记忆里,那里曾有红军标语。字迹如今不在眼前,旧屋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,但他说起“板障屋”时,记忆有了地点,不再飘在空中。

讲到带路人,他停了停,念出两个名字。

一个是王阿海。吴龙标说,那是他的外公。另一个叫吴科贵。村中口述里,两人曾给老红军带路,往天光山方向走。

“我个外公,大岭嘅王阿海。”这句方言里,最清楚的是“外公”和“王阿海”。说到“天光山”时,旁人又凑过来帮着确认。地名、人名、方向,在几个人的相互补充中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
新八村党总支原书记吴龙标(中经记者 陈靖斌 摄)

这样的场景,很难写成整齐的书面叙述。吴龙标不是在背诵材料,他是在把老人说给他的事,再说给后来的人听。说到不顺处,他停顿;听不清时,旁人帮他辨认。可越是这样,越能看见一段村庄记忆如何被保存下来:不是靠华丽的句子,而是靠一个老人记住的外公、一个同村人的名字、一条通往天光山的路。

军刀在图片里,带路人在方言里。一个由谭丽芳讲给来访者听,一个由吴龙标从家族记忆中慢慢说出。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村庄:红军不是从历史书页上经过新八村,而是从山路上、饭桌旁、旧屋边、村民的记忆里经过。

在展馆大堂,“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”几个字很醒目。同样能把人留在现场的,往往是更小的东西:一张军刀图片、一双草鞋、一只军水壶、一段老人说得断续的方言。

它们让新八村的红军故事有了触手可及的边缘。

吴龙标讲新八村的红军历史(受访者供图)

一件件旧物,等来新的听众

新八村这座小馆里的许多东西,并不是从远处搬来的。

谭丽芳说,2019年建馆时,村民把家中保存的老物件拿了出来。“很多村民家里面,有这种比较古老的一些物品,都主动拿出来。”她说。

于是,一件件原本待在村民家里的旧物,开始有了新的位置。

油灯离开灶间和屋角,木秤离开梁下和仓房,老算盘从柜子里取出来,草鞋、陶罐、小锅、瑶族服饰也被摆进展柜。它们原本属于一家一户的生活,如今站在同一间展厅里,等着来访者停下脚步。

旧物从家里到展柜,变的不只是摆放地点。过去,它们可能只是老人舍不得丢的物件;现在,讲解员指着它们说起村庄过去的日子,说起红军经过时的山路,说起瑶胞支援队伍的往事。一个村庄怎样生活,怎样记住,怎样把记忆交给后来人,都藏在这些物件的移动中。

三水瑶族乡党委委员、副乡长吴颖洁说,建设新八红色展览,就是要“把我们新八的红色文化,用实物的形式承载起来”。

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工作介绍,走到展柜前却变得具体:红色文化不是只挂在墙上的文字,它是一张军刀图片,是一只油灯,是一双草鞋,是吴龙标口中的王阿海、吴科贵和天光山,也是村民把旧物拿出来时的那份郑重。

吴颖洁还记得这座小馆的时间线:2017年开始筹建,2019年正式开馆。开馆后,每年都有研学团队和学生来到这里。

“让研学团队,包括学生,过来开展红色活动。”她说。

山路因此又有了新的脚步。过去,老人讲给家里人听;后来,村民把老物件拿出来;如今,学生和研学团队沿着国道、省道、乡道进村,站到军刀图片和旧物前,听讲解员把这些故事重新讲一遍。

这也是新八村最有意味的地方。它没有把红色历史做成远离村民生活的陈列,而是把村民家的物件、老人嘴里的名字、讲解员手边的图片、后来人进村的脚步放在了一起。

在这里,讲述者不止一个。

谭丽芳站在展柜前,把军刀、瑶山结盟和村民捐物讲给来访者;吴龙标坐在采访现场,用方言把外公和天光山说出来;吴颖洁站在乡村工作的角度,说这座小馆为什么要建、要讲给谁听;那些没有姓名的村民,则用拿出旧物的方式,参与了这场讲述。

油灯不会说话,木秤不会说话,草鞋也不会说话。但当村民把它们拿出来,讲解员把它们讲出来,后来人沿着山路走进来,它们便不再只是旧物。

二楼的影音空间里,村歌《绣球花开》又把故事换了一种方式送出去。讲解词中,这首歌连着红军战士和瑶家姑娘的故事。它不是史料档案,却像村庄给历史留下的另一种回声:有些记忆摆进展柜,有些记忆说给人听,有些记忆被唱出来。

采访结束时,再走到展馆门口,山风从村道上过来。谭丽芳还在和来访者说话,展柜里的物件回到安静的位置。吴龙标讲过的人名和地名,却还在耳边环绕着。

离开新八村,仍要沿那条弯曲山路出山。来时,它只是通往偏远瑶村的一段路;回望时,它已经连着一张军刀图片、两位带路人的名字、一批从村民家中走进展柜的旧物,也连着一批批后来人走进这座小馆的脚步。

瑶山深处,新八村并没有把红军故事只交给展板。它让讲解员讲,让老人讲,让旧物讲,让歌声讲,也让沿山路而来的后来人继续听下去。

(编辑:赵毅 审核:童海华 校对:颜京宁)